第66章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江淮南百无聊赖地剥着葡萄,不知道为什么,卫长风觉得,她过得没有传言中好。
  她这么瘦,一个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女人,坐月子时应当养得白胖,怎么会这么瘦。
  陆然因席位安排,还是与卫长风坐在一块儿,看他一杯一杯地饮,于是给他斟酒。
  卫长风的头很痛,他不晕血,看见江淮南的唇上抹着红艳艳的口脂,却双眼朦胧。
  他胡思乱想,想过去,想就在,想将来,把江淮南爱吃的菜全夹进陆然碗里。
  他俩闹翻了脸,但明面上还是好友,自然坐在一起,他懂他的心事。
  「这是做什么?」陆然低声呵止心不在焉的他,「卫将军?卫长风?」
  「算命的说,我此生只成一次亲,娶的是我心上人。陆然,你信不信命?怕不怕天?」
  「你!」陆然面色大变,不动声色地凑近他耳边,「一派胡言!你喝醉了,该出去醒醒酒!」
  卫长风半推半就地离了席,孑然一身,但见长空,星垂万檐,有风吹,剜得他头疼。
  陆然叫他醒酒,但他并不觉得自己醉了,往事桩桩件件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  他想了许多,这么多,这么多,这么多。
  卫长安见他离席,紧跟出来,怕他出了差池。
  卫长风说:「卫家去年又招了一批新军。」
  他紧接着说:「只有卫家能在圣前佩剑。」
  卫长安面色一沉,他的腿虽然伤了,但手还利索。
  他一把揪住卫长风的衣领,一字一顿道:「他是个明君,对卫家有恩。」
  卫长风面露茫然:「可是他对淮南不好,他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  卫长安只觉得头皮发麻,站在他眼前的,真是他认识的那个弟弟吗?
  他听出了卫长风的野心,那不是无心之语,他弟弟动了不该有的念头。
  他神色紧张地左右张望,反复确认四下无人之后,才敢再度开口:
  「卫家世代忠心耿耿,你就在却为了一个女人!区区一个女人!」
  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不该有的感情,只会害死你自己,害死我,害死卫家,害追随卫家之人,害天下百姓,尸山血海,碎骨盈地,而这一切的源头,只是为一个女人!你不觉得这很荒唐?你疯了不成?」
  「就算他不是个好丈夫,但也是个好皇帝。他还年轻,在朝堂上没犯过什么混。头一年你没立大功,我的腿又伤了,照说卫家该垮台了,兵权早该被收回去,你知道是谁撑着咱们卫家,难道是你的江淮南!别说笑了!」
  「是当朝圣上,你听明白了吗!但凡你有良心,你知廉耻,你都不该讲出这番话来!爱?爱很了不起吗?爱能给你衣穿,给你饭吃,给你钱花?你不要觉得,天地之间,唯一重要的只一个爱字!你太愚昧了!」
  「长风,你睁开眼看看,你爹是为什么死的?顾岑为什么拉我卫家一把?年年归京,为什么有人夹道欢迎?你知道你是谁吗?你把自己当什么?你摆清楚你的位置!」
  「你他妈的是为了天下!为了苍生!不是只为了你的狗屁江淮南!你老子救你一命,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想这些东西,他是死在我们手上的。你想爹死不瞑目?你想娘死不瞑目?爱美人不爱江山?你甭跟我说这些狗屁玩意儿,早知道你有这种心思,你在娘胎里,我就该把你一刀捅死!」
  他说得气极了,抬手给了卫长风腹部一拳,用了十成十的功力。
  卫长风并不设防,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  卫长安走上前去,抬脚狠狠踩他的腹部,要他弟弟记住这痛,不敢再忘。
  「你首先是个将军,其次才是你自己!」
  卫长风双手捂住脸,像一条搁浅的鱼,大口呼吸。
  他的酒醒了,酒精化作透明的水分,籍由他的眼眶,蒸腾出去。
  好烫的眼泪,江淮南,你在宫中,有没有为我流过一滴眼泪?
  时隔多年,他终于舍得从那扇紧闭的窗前离开。
  他终于不必在心里一遍遍找借口,来偏袒她了。
  再见。
  卫长风打定了主意,再不过问江淮南的一切。
  她像一颗毒瘤,长在他心里。心里有她,他就没有活路。
  他对江淮北说:「不成婚了,你自由了,不必做江淮南的替死鬼了。」
  江淮北情绪激动,问他为什么不给她赎罪的机会,他不言语,只是说:「退婚。」
  卫长风说:「你慢慢赎吧,我要做的事可多,养好我哥哥的腿,我们还要去战场杀敌。」
  她最终败下阵来:「要说服江家同意你我退婚,恐怕有难度,我试试看。」
  卫长风笑了笑:「你随便扯几个谎,不就好了。」
  江淮北不愿放弃:「你为何不愿对她说你的心意?你不敢说,我替你说。我有一个猜想,那人参她给了我一对,说是给我的嫁妆,但那价值远超过我的嫁妆所需。」
  卫长风漫不经心:「所以呢?」
  江淮北道:「你知道她是几时给我的人参吗?是你出征那年。她多给的一支,一定是要我用在你身上,以防万一。你说我想得对不对?」
  他脸上又浮起虚伪的笑:「对又如何,不对又如何?说又如何,不说又如何?她不是我的妻子,我不是她的夫君。如今有了孩子,更换不得。就算你就在要把她换出来,她的孩子留在深宫里,你以为她就会高兴?来不及了。」
  他再重复了一遍:「来不及了。我与她今生,无缘无份。」
  江淮北只好作罢,她看起来并不高兴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  许是江淮北耍了什么手段,能让江淮南亲自上门退婚。
  卫长风不想再见她了,于是让卫长安去同她说话。
  卫长安就是在这一刻,讨厌上江淮南的。
  她看向这个女人,眼神狠厉,不知道她究竟好在哪里。
  红颜祸水,竟然惹得他弟弟,生了贼心。
  因为要照顾卫长安的腿伤,卫长风在京中留了很长一段时间,只是闭门练剑。
  有一天夜里,他收到江淮北的信,他原本不想打开的,只想与江家两姐妹划清界限。
  然而那信上写着绝笔二字,他又一次告诉自己,这是最后一次,于是他拆开了信封。
  信上说,江淮南出了事,兴许会死,江淮北要进宫去救她,最坏的打算,就是替江淮南死在宫里。不管怎样,江淮南一定会活着出去。她要卫长风去接应她,不能太明显,去京城的大路等,江淮南如果能出宫,一定会回家。届时碰了面,再让江淮南自己做选择。成亲或是去西北,全都随她的便。总之今夜,她就会出宫、会重获自由。我只求你一件事,不要告诉她我做过的错事,我要亲自向她坦白,向她赎罪。
  字迹潦草,看得出时间紧迫,许多事都交代得不清不楚,但江淮北不忘在最后写一段话。
  如果我死了,请帮我转告陆然,我不叫江淮北,我叫林听雁。倘若人死后会有灵魂,那一定是自由的灵魂。自由的灵魂会像大雁一样,飞回她的故乡。
  他将信将疑,投下了安神药在卫长安杯中,连夜备马,披星戴月,翘首以盼。
  做完这一切,他醒悟了,什么将信将疑,有关江淮南的所有事,他都深信不疑。
  天边泛起鱼肚白,他干熬一晚,心里有了期望。
  淮南,到我身边来。
  你我再不分开。
  一辆马车从宫中缓缓驶来。
  他不会贸然行动,先是远远地看,看见有个小报童给马车里的人递了报纸,收了铜板。
  不知为何,里头的女人和马夫争执起来,她很像江淮南,但他不确定。
  江淮南从不敢贸然反抗。
  是江淮北。
  她失败了。
  他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,但又有一个声音在说,万一呢。
  他是天才,什么都学得会,只是对江淮南,他还学不会死心。
  他按兵不动,继续看着,直到那辆马车行驶的势头不对,才拍马上前,要帮人一把。
  捏着江淮北的手腕,把她拉上马来,权当换了她那碗参汤的恩情,从此与江家再不相欠。
  他眯着眼看发狂的马带着车跑远:「他跳车了,应该没什么大碍。」
  「二小姐,我救你一命,就当还了你过去的恩情,你意下如……」
  他戛然而止。
  威武的将军,深宫的美人,四目相对。
  他本想问江淮北,你入宫做什么,江淮南怎么了,她过得好吗,就在全都抛在脑后。
  只一眼就够了,只要一眼,他就能找到她。
  江淮南,是江淮南,有血有肉的江淮南,是他要娶的江淮南。
  她不坐在高高的席位上吃酸葡萄,被他拉下来,牢牢地禁锢在怀里。
  那一紧张就抓裙子的老毛病还没改,他知道,他不必低头去看,就知道。

章节目录